凯利个人建构理论详解

心理学家乔治·凯利提出,每个人解读和预测世界的方式都像业余科学家一样——不断构建、检验并修正属于自己的一套概念,也就是“建构”(construct)。本文介绍这套理论的要点、十一条推论和应用。

基本假设

凯利理论的出发点载于他1955年的两卷本著作《个人建构心理学》:一个人的心理过程,是由他预期事件的方式所引导的。他把人比作“科学家”,每个人都会形成自己关于世界的假设,并不断检验这些预测是否成立。在这种视角下,人格不是一套固定不变的特质,而是一个人用来解读世界的、独属于自己的建构体系。因此,这套理论问的不是“这个人哪里有问题”,而是“这个人是如何理解事物的”。

建构推论

人会从反复出现的事件中发现共同的模式,并用这些模式来预测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没有任何事件会完全重复,但人会从相似的经历中提炼出共通之处,并将其应用到未来。

个体性推论

不同的人解读事件的方式各不相同。即使两个人经历完全相同的事件,他们注意到的细节和赋予的意义往往也不一样,这正是个体建构体系之间可能存在巨大差异的原因。

组织推论

人会把建构按层级排列,有些建构位于另一些之上。比如“好-坏”这样宽泛的建构,可以包含“诚实-不诚实”这样较窄的建构。这种层级让人能够在一般原则与具体事例之间来回切换,也解释了为什么改变一个上位信念,往往会带动许多小的信念一起改变。

二分法推论

人用来解读世界的建构,本质上都是由两个对立的极构成的。比如"善良"这个建构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的对立面"不善良"也同时存在——一切判断都是在这种两极对比中做出的。

选择推论

面对一个建构的两个极,人会选择更有助于预测和理解接下来事情的那一端。这个选择不一定是更安全或更舒适的那一端,而可能是看起来更能拓展或厘清自己整个建构体系的那一端。

范围推论

任何一个建构,只能有效适用于一定范围内的事件,超出这个范围就不再适用。比如"诚实-不诚实"这个建构,适合用来判断人的行为,但用它来解释天气或机器故障就没什么帮助。

经验推论

一个人的建构体系会随着新经验不断变化,这些新经验会印证或推翻他原有的预测。反复遇到与预期不符的结果,会让人修正原有的解读框架——凯利把这个过程本身视为心理成长。

调节推论

一个人的体系能改变多少,取决于相关建构的渗透性,也就是它们对新事件开放的程度。建构渗透性高的人能适应新经验;建构僵化的人,即使某种解释一再失灵,也可能继续沿用。

分割推论

一个人可能同时使用几个在逻辑上互不相容的建构子系统。比如在家里很慷慨、在职场上却很冷酷,本人并不觉得矛盾。凯利并不把它视为缺陷:人在生活的不同领域持有不相容的看法,并按需要切换,是很自然的。

共同性推论

两个人对经验的解读越相似,他们的心理过程也越相似。凯利强调,相似并不来自经历过同样的事件,而是来自用相同的方式解读它们。这就是为什么成长背景迥异的两个人也可以彼此理解,而同一个家庭长大的兄弟姐妹却可能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社会性推论

要与他人建立良好的关系,至少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对方是如何解读世界的。这并不是说双方要持有相同的看法,而是能够揣摩出对方用来解读某个情境的框架,这才是顺畅的社交互动和角色配合得以实现的关键。

核心建构与外围建构

核心建构支撑着一个人对“我是谁”的基本感觉,最难改变,比如“我是一个重视家人的人”。外围建构则可以在不大幅动摇核心的情况下调整。当核心建构受到挑战时,人往往会抵抗,因为失去它们,就意味着失去理解生活的基本框架。

威胁、焦虑与内疚

凯利用建构体系来定义情绪。焦虑,是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事件大部分超出了自己建构的适用范围;威胁,是意识到核心建构即将发生重大改变;内疚,是感到自己偏离了自己的核心角色,即自己在与他人关系中的形象。这些定义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们把情绪看作建构体系发出的信号,而不是独立的驱力。

固定角色疗法

凯利设计了固定角色疗法,帮助人安全地尝试新的建构。治疗师与来访者一起写出一个观点不同的虚构人物的小传,在一段时间内(通常是两周左右),来访者在日常生活中扮演这个人物。目的并不是变成那个人,而是试验新的预测,看看另一种解读世界的方式是否有用。

角色建构测验(REP测验/方格技术)

角色建构测验是凯利开发的一种评估工具,用来梳理一个人解读世界时所使用的具体建构。它的典型做法是:先列出几个对当事人重要的人物或事物,再把它们三个一组进行归类,请当事人说明其中两个相似、另一个不同的地方在哪里,通过这些回答,就能逐步描绘出这个人独特的建构体系。

角色建构测验是怎么做的

测验由“元素”(通常是人或事物)和“建构”(用来比较它们的维度)组成。来访者可以列出母亲、朋友、上司和自己,每次取其中三个,回答“这三个里有两个相似、与第三个不同的地方是什么”。这些回答会形成“温暖-疏远”之类的建构,然后被试再按每个建构给每个元素打分。完成的表格经过分析,可以看出哪些建构倾向于同时出现。

为什么建构总是成对出现

凯利认为,人使用的每一个建构本质上都是双极的,由两个对立的极构成,而不是独立存在的。判断某件事“诚实”之所以成立,正是因为存在“不诚实”这个对立概念作为对比,这种二分结构是人们区分事物、赋予意义的基本方式。这也意味着,要弄清别人说的“善良”是什么意思,就要问他把它的反面叫作什么:对一个人来说,善良的反面可能是残忍,对另一个人来说,却可能是公事公办。

与其他人格理论有何不同

弗洛伊德或荣格的理论试图描述适用于所有人的普遍结构或原型,而凯利的理论并不提供一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建构清单。他认为每个人都可能拥有不同的建构体系,并借助角色建构测验之类的工具,去描绘出这个人独有的框架,这也是为什么这套理论被视为处在认知心理学与人格心理学交界处的一种独特理论。特质理论是在共同的维度上比较人,凯利则追问这个人用的是哪些维度。

理论的应用范围

凯利的想法最初来自临床工作,但角色建构测验后来扩展到教育、组织研究、产品设计,以及团队、顾客或患者如何看待彼此的研究中。因为这种方法允许被试使用自己的措辞,而不是从问卷里选项,所以有时能发现研究者没想到要问的标准。它的局限是完成和分析都比较费时,结果也取决于选择了哪些元素。

关于本文的说明

本文为教育目的,对一种心理学理论作一般性介绍,不能代替专业的评估或治疗。固定角色疗法等技术,应当在受过训练的临床工作者指导下使用。

常见问题

建构体系一旦形成就不会再变了吗?

不是的。根据经验推论,人会通过新经验不断检验自己的预测,并据此修正自己的建构体系。反复遇到预测落空的经历,会让人改变原有的解读框架,凯利把这个过程本身视为学习和心理成长。

角色建构测验现在还在使用吗?

是的。它至今仍被用于咨询、组织心理学、教育以及消费者认知研究等领域,作为了解个人或群体用哪些具体标准来区分人物、品牌或情境的工具。

一共有几条推论?

凯利提出了十一条:建构、个体性、组织、二分法、选择、范围、经验、调节、分割、共同性和社会性。它们都由基本假设推导而来,说明建构体系是怎样形成、又怎样变化的。

个人建构理论和认知疗法是一回事吗?

不是,尽管两者都关注思维如何塑造经验。以亚伦·贝克为代表的认知疗法侧重识别并纠正扭曲的自动思维;凯利的方法则更偏探索,试图理解来访者自己的意义体系并试验其他可能,而不预设来访者的建构是错的。

这个理论是说人总是理性的科学家吗?

不是。“科学家”只是一个比喻,用来说明每个人都会形成并检验预期,而不是说人总是合乎逻辑。人常常会保护自己偏爱的建构,无视相反的证据,或出于恐惧而行动,凯利用威胁、敌意等概念来说明这些现象。